苟晶事件里令人难过之处

7月3日,官方通报了苟晶事件的调查处理结果。结果证实,苟晶班主任邱印林的女儿邱小慧确实冒用了苟晶的信息入读北京的中专北京煤炭工业学校,毕业后在济宁市任城区教师进修学校工作。同时,调查结果显示,苟晶在网络公布的信息多有失实之处。

调查结果公布后,如同其他热点事件,网友再次分裂成多个阵营,一派指责苟晶说谎骗取关注,一派则支持苟晶,认为苟晶的夸大无伤大雅,更有一派相信阴谋论,认为调查结果掩盖真相,背后有更大黑幕。

调查结果出来当晚,苟晶在直播中称:“就算是我夸大其词了,你又损失了什么?你们损失什么了?那些反击我的,说我夸大其词的,说我卖惨消费人们感情的,我没有请你来。”

总的来说,苟晶事件引起人们对冒名顶替上学的重视,让一桩弊案浮出水面,让不法分子得到惩处,让曾有过冒籍行为和打算施行类似舞弊的人得到震慑,不是一件坏事。但整个事情发展、背后透露出的社会生态网络生态,让人高兴不起来。

1、掺假的声音更大声

山东冠县农家女陈春秀被冒名顶替上大学被曝光后,引起公众巨大关注。不久后,微博公众号“前世是天使2001”自称苟晶,山东济宁农家女,曝出1997年被班主任女儿顶替上大学。

在苟晶的叙述里,她的遭遇要比陈春秀悲惨得多。“全区几万人考生”里考过第4名,从小成绩名列前茅,尖子班学生,最后97年高考全班倒数第一。98年复读,志愿都没有填,却被一个野鸡学校录取,一年后退学。学霸人设与最后的结果形成强烈反差,一下吸引住人们目光。

苟晶的戏剧化描述中多有不合理之处。如第一次高考被冒名顶替后,她如何在第二年继续参加高考?高中班主任邱印林在她发帖之后,已经闹得全国皆知的情况下,何以要带几个壮汉去找她?又哪里来的勇气以苟晶亲戚家的小孩快要中考相威胁?

这些不合理之处被一些自媒体解读为一张通天大网,针对苟晶处处设局,甚至在第二年高考为她伪造准考证、串通考场、发配野鸡学校,最后的目的只为邱小慧冒名上大学,毕业后回济宁当一名老师……

因对苟晶描述感到困惑,网络上虽有很多文章,最终依据却几乎全只是她一面之辞,兼她又有意无意透露自己在做电商,我之前没有对此发表评论,等待官方调查结果。

相比之下,官方通报合情合理得多。苟晶从来也不是学霸,会考成绩相当一般,97年的高考成绩只够上学费较高的“委培中专”,她放弃填报志愿,被班主任把成绩捡了去,让他女儿冒籍去北京上了北京煤炭工业学校的委培中专。98年,班主任利用职务之便,为苟晶伪造了新的学籍档案,使她以应届生身份再次参加高考,成绩比前一年有所提高,达到中专分数线,因选择服从调剂,被调剂至与济宁有合作关系的湖北黄冈水利电力学校,苟晶在那里学习两年后也没有退学,而是以中专学历毕业。

对比苟晶自述与官方通报,很多人会有一个明显观感,如果苟晶实话实话,是达不到如此高热度的。因此有网友谴责苟晶“偷走了属于陈春秀们的热度”,认为“陈春秀实惨,苟晶只是比较会卖惨”。

不得不承认,若非苟晶这番戏剧化演出,不会有多少人关注“盗用他人成绩顶替中专,被顶替者第二年也上了个中专”这么个故事。最后恐怕也不会有通报中应有的处理结果。

用造假的方式博取关注达成目的,已经蔚然成风。各电商平台上的商户或多或少都有夸大其词、虚假宣传、刷评价的问题;各种软件充斥着“你有XX元红包待领取”这类诱骗性广告;直播短视频上净是些精修美颜滤镜后的帅哥美女;约会软件上的照片与资料信息也几乎没有真实的;企业招聘所宣传的企业信息、应聘者的简历、上市公司的年报,难见不馋水分的。

这是苟晶事件反映出的第一个让人难过之处,我们处在“骗到就是赚到”的虚假信息时代,而且多数人不以为耻、反以为荣。

2、邱家这样的基层势力还有多少

官方通报中,苟晶的班主任邱印林代表了一方势力。邱印林、邱印水、邱通等邱家人,都在基层担任官职小但实权的岗位,但也能给读个中专都需要依靠他人成绩邱小慧一路安排,最后谋个体制内的差事。

邱小慧要冒用苟晶成绩,需要一系列涉及档案、学籍、户籍的违法违规操作。根据官方通报,有15人因此受到了惩处。这背后其实有3点让人不安的地方:

  1. 邱家人里最高不过虚职副处,这样的芝麻绿豆官,就已经能够协调这么多部门弄虚作假。更高层面的权力行事又会是何等景象?
  2. 很难相信这些基层权力者在长期工作中,只办过苟晶案这么一件错事。接受请托、权钱交易、资源互换或许已经融入骨血,这种级别的势力在基层何止千千万,基层生态该是何等触目心惊?
  3. 陈春秀、苟晶等顶替者,最后大多又通过关系运作进入体制内,假以时日,保不齐又掌握某一方基层权力,各势力权力网又交织在一起,一代又一代延续下去,基层生态的出路在哪里?
除了几起高考顶替案、仝卓高考伪造应届生案外,去年还有轰动全国的新晃一中操场埋尸案,新晃一中原校长黄炳松及其黑恶势力外甥杜少平在地方简直为所欲为。这些都是涉及层级不高但牵连极广的案件,无一不反映出令人窒息的官官相护的县城现状。

这是苟晶事件反映出的第二个让人难过之处,一二线城市之外的地方县城农村,权力网以外的普通百姓举步维艰任人鱼肉的生存状态。

3、人们的信任与同理心被“反转”耗尽

今天,每一个热点事件出来,几乎都能等到“反转”,前几天腾讯查封老干妈资产就数度反转。类似腾讯与老干妈之间的纠纷,只与当事人相关,反转不反转无甚影响。但类似高考高招弊案,涉及公共利益,搞出这么多反转,一方面不利于对当事人的处理。苟晶这样的受害人说谎、夸大其词,会不会成为对施害者的辩护理由?会不会转移视线,把焦点从施害方转移到受害方?另一方面,会极大消耗公众参与公共议题的热情。大家本来都极度同情苟晶,最后发现满腔热血给了戏精,会是什么感受?越来越多人会得出结论“双方肯定都不好人”、“狗咬狗”,从而使那些真正需要舆论扶助的人失去机会。

这是苟晶事件反映出的第三个让人难过之处,个别人、个别资本、势力时不时牵着舆论戏耍大家,一来二去弄凉了人们的同理心,让人们不愿积极参与公共议题,不愿意积极表态,舆论阵地拱手相让,是非黑白曲直就容易变得模糊起来。

4、愤怒的山东网民

由于陈春秀、苟晶事件都发生在山东,山东还曝出各高校查处242冒名顶替者,一时间对山东的质疑纷至沓来。有山东网民怒山东不争,痛陈山东官本位思想、老大哥思想严重,空诩孔孟礼教之乡,实则积弊日久。

应当说,山东官方回应公众关切,对最近的弊案处理算是比较及时、合理的。在全国关切下,借此机会清理一干蛀虫害虫,于山东未来有莫大好处。若更进一步,对于网友谏言,有则改之无则加勉,痛定思痛查漏补缺,拔除思想深处的痼疾,那山东的发展更将不可限量。

但一群所谓“爱我山东人士”,听不得批评山东的声音,把指出山东问题视为“黑山东”。网友提到高考弊案山东多发,必要反驳“河南没有高考弊案吗?陕西没有高考弊案吗?山西没有高考弊案吗?”好像其他省份也有高考弊案,山东出这些冒名顶替者就多有理似的。

这是苟晶事件反映出的第四个让人难过之处,网络的言论空间被心胸狭隘之人蚕食,批评不得骂不得,说一定点不好听的就是抹黑。批评山东就是地域黑,批评中国就是叛徒、就是给敌人递刀子。没有缺点,事事完美,但凡出毛病,不思解决,只以“难以避免、大家都有”推诿,那还怎么进步?

苟晶事件,本是坏人得惩、正义得张、真相大白的好事,但事件发展过程中透出的种种却平添三分堵,让人郁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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